熊一蘋:跨越語言的一代,沒有跨過的那些

Syong Yi-ping: The translingual generation, and the barriers yet uncros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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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品/康文榮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對同為跨越語言一代、甚至失語的文學家來說,陳秀喜是少數理解跨越時代的寂寞,能與自己心靈共鳴的女性。

    As part of the translingual generation, Chen Hsiu-hsi was a woman who was able to empathize with the loneliness that belonged to that generation. Cultivated in Japanese, this generation became muted when the Nationalist government demanded that publications should only be made in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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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品引文

      懷抱友愛光輝之石
      富者只顧己
      不為人知花朵瓣閉合凋謝
      曇花苞中隱含著什麼
      感到疑惑的不只是你
      還有不知秋空去處而駐足的雲朵
      比起天使更受到魔鬼誘惑的人
      不是你,所以就吟詠吧

      (日文詩翻譯:趙誼)


      藏品編號:NMTL20100050004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個藏品

      在文壇中,陳秀喜的形象經常被描述為充滿母性、樂於照顧所有人的「姑媽」詩人,不只是笠詩社的社長,更像是家長般的存在。他刻苦自學中文,最後成為跨越語言一代少數的女詩人的故事,也讓他成為傳奇性的人物。

      陳秀喜的婚姻帶給他的痛苦,也是被許多人關注的面向。從少女時代被丈夫半拐半騙帶到中國,努力侍奉厭惡自己的婆婆、懷著身孕逃家卻遭到空襲,返臺後又長期面對丈夫的冷淡,留下〈棘鎖〉等控訴婚姻束縛的詩作。

      然而在陳秀喜的晚年,由於踏入了文壇,陳秀喜結識了幾位親密的男性友人,雖有曖昧,卻始終謹守友伴的名分。陳秀喜晚年的這些故事,正反映了跨語一代的孤獨,與渴望心靈撫慰的寂寞。陳秀喜贈蔡瑞洋的無名詩也以友愛為名,內藏的沈重與糾葛,正是把時代的重量壓在人性之上,才能展現出的複雜樣貌。

      轉譯故事

      1967年4月,東京「枸橘」短歌會在臺北悄悄成立了分會,後來成為笠詩社社長,被眾人稱為「姑媽」的傳奇女詩人陳秀喜也是會員之一。

      這時的陳秀喜沒有作家的名聲,只是一名普通的主婦,兒女們成年後有了工作和歸宿,這時的陳秀喜總算不必堅守母親的職位,但他也已經46歲了。之所以加入短歌會,是他透過大女兒的未婚夫的高校學長,認識了筆名孤蓬萬里的歌人吳建堂。

      透過層層轉述,陳秀喜告訴當時已有文名的吳建堂:「我也是短歌的愛好者,想和你見上一面。」這樣短短的一條訊息,讓陳秀喜的下半生與臺灣文壇結下不解的淵源。

      在亟欲抹去日本殖民痕跡的國民政府統治下,日本文學的愛好者要集結在一起,還是得冒相當大的風險。之後擔任臺北俳句會主持人的黃靈芝曾說,他們就像是在做地下活動,甚至黃靈芝參加俳句會時總是帶著一把短刀,萬一遭到攻擊就能立刻出手。


      雖然是這樣備受壓迫的時局,「枸橘」臺北分會的成立還是讓喜愛日本文學的人們成功碰面了。隔年,歌人們成立了「臺北短歌會」,會員們慣稱為「臺北歌壇」。雖以臺北為名,但臺北歌壇在臺灣南北都有固定的活動。主持人吳建堂說,之所以不取名為「臺灣歌壇」,是害怕讓政府聯想到臺獨思想。

      在密密麻麻的政治雷區中努力保有一席之地,這樣的執著,也反映了歌壇會員們的寂寞。

      在臺北歌壇中,陳秀喜認識了吳瀛濤,應邀加入笠詩社,開始學習創作中文現代詩,成為「跨越語言的一代」的代表性女詩人;在這段期間,她也時常在歌壇的刊物發表短歌,那是曾受過日本教育的她,沒有跨過去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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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品/康文榮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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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品/康文榮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公學校畢業後,陳秀喜因故錯過了升學考試,之後因為這份不甘心開始自學,模仿自己喜歡的詩和短歌,開始用日文創作。對同樣經歷過日本教育的人來說,經常被當做公學校教材的短歌是他們童年回憶的一部分。日本時代成為禁忌以後,無論民族的認同為何,短歌成為了遙遠的鄉愁與心靈慰藉,除了陳秀喜,龍瑛宗、巫永福等人都提過類似的心情。

      在晚輩後進不斷加入的笠詩社中,陳秀喜是令人敬重的「姑媽」和社長;但對同為跨越語言一代、甚至失語的文學家來說,陳秀喜是少數理解跨越時代的寂寞,能與自己心靈共鳴的女性。也因為這樣,在陳秀喜的晚年,與經歷過日本時代的男性文人間,留下了幾段深厚的情誼與韻事。

      加入臺北歌壇後,陳秀喜認識了中南分會的會長蔡瑞洋。蔡瑞洋是臺南的醫生,因熱愛文學而結識張文環、楊逵、鐘逸人等人,經常出錢資助文壇活動,自己也從事文學創作。

      透過蔡瑞洋的介紹,陳秀喜、蔡瑞洋和張文環三人成為了知交密友,三人經常在張文環經營的日月潭大飯店碰頭,清晨時在附近散步,聊著詩與山村的寧靜生活。陳秀喜曾隨興往路邊的玫瑰花叢一站,要蔡張兩人各選一朵,看哪一朵最像是他們心中的自己。

      蔡瑞洋和張文環都是喜歡歌詠女性之美的浪漫性格,言語間多少容易牽扯到陳秀喜。陳秀喜也是厲害角色,曾經當著兩人的面隨口做了一首打油詩,抱怨三人明明在美好山色中共宿一晚,卻沒人前來偷香,可見這兩個都算不上是男人。

      當時三人都有各自的家庭,但三人都還是謹守友情的界線。即使如此,婚姻帶給陳秀喜的痛苦,也難免向友人傾訴。在一篇名為〈知己〉的短文中,陳秀喜回憶自己因某個重大挫折決定暫時離開臺北,前往南投探望張文環。談話中,張文環突然告訴陳秀喜,能與他生活的男人,是最幸福的男人。陳秀喜聽了,反問張文環:「那你敢不敢與我共同生活?」

      雖然妻子就在身邊,張文環依然回答:「我是敢。」

      這次見面的三個月後,張文環就因病離世。陳秀喜的悲傷尚未平復,同時又遭到丈夫外遇的打擊,經歷上吊自殺失敗後,終於協議離婚,獨自搬到關子嶺隱居,和同樣在關子嶺有別墅的蔡瑞洋成了鄰居,不時外出散步、閒聊。

      在這段期間,妻子過世的楊逵想找個老伴安慰晚年獨居的寂寞,一度託鍾逸人前去試探。沒想到陳秀喜說,自己早就在等楊逵前來求婚,只是他老人家每次來都只顧著喝酒、講瘋話,害他失望了好幾次。鍾逸人當面碰了釘子,又看陳秀喜這時和蔡瑞洋已漸行漸近,便不再提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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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品/楊建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然而,陳秀喜和蔡瑞洋的山居時光還不到半年,蔡瑞洋也因病匆匆去世。病發當晚,蔡瑞洋一再挽留陳秀喜待在自家用晚餐、喝咖啡,不斷說著:「現在回去,明天你就孤單了。」

      年近半百才走進文壇,在交遊中重圓少女時代的夢想,好不容易得到兩位知己,卻在短短兩年間先後離自己而去,陳秀喜的悲傷久久難以平復。

      蔡瑞洋沒有安葬在預定的關子嶺公墓,他的妻子也不願將遺稿交給陳秀喜等人。最後蔡瑞洋只有少量作品發表在第90期的《笠》詩刊上,當期封面是一個令人聯想到上吊的繩圈。

      蔡瑞洋最後發表的作品中,有一篇悼念張文環的文章,原先發表在《臺灣文藝》,但發表在《笠》詩刊上的版本多了許多段落。其中一個段落是,蔡瑞洋和張文環在日月潭大飯店的房間裡,激昂的討論起某位女性,兩人一致同意,如果能和那位女性共同生活,那真是死了也甘心。

      政治的壓力、禮教的束縛,種種阻礙都沒有讓跨語一代停止在餘生中追尋倖存的友伴。沒有跨越過來、一直咬在心中的兩個時代的矛盾,也許只能在彼此的共鳴中和解。

      陳秀喜贈送給蔡瑞洋的這首無名的日文詩,是在他剛結束被盛大歡迎的日本之旅,生命正因文學重新閃閃發光的時刻寫成。詩句描述著友愛,語氣既熱情又猶疑。這樣的文字,也許就是背負兩個時代重量的這一代人,情感燃燒得最為燦爛的模樣:


      懷抱友愛光輝之石
      富者只顧己
      不為人知花朵瓣閉合凋謝
      曇花苞中隱含著什麼
      感到疑惑的不只是你
      還有不知秋空去處而駐足的雲朵
      比起天使更受到魔鬼誘惑的人
      不是你,所以就吟詠吧

      (日文詩翻譯:趙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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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品/康文榮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作家小傳

      陳秀喜(1921-1991),新竹人。早期以日文寫作,包括日本傳統詩俳句和短歌,乃至現代詩。其日文短歌集《斗室》出版以後,發現自己的兒女都無法欣賞,因此,又努力使用中文來創作現代詩。陳秀喜的詩創清朗易懂,意象鮮明,情感充沛,大部分主題以自然草木或日常生活為素材,詩句內容則直接表現出作者情感的真摯與民族意識的強烈。

      觀測員簡介

      熊一蘋 臺大臺文所碩士,臺灣樂團愛好者。曾獨立發行《超夢》、《廖鵬傑》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