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令洋:一直都在,只是沒有存在感——籐椅和它的葉石濤

Chen Ling-yang: Always there, but imperceptible-- a rattan chair and his Yeh Shih-t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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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品/葉石濤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他把妻小送回左營娘家,自己一個人窩在宿舍裡,弄來一疊稿紙,幾支原子筆,一張桌子,和一把破籐椅,再度開啟他的寫作。此後他會在寫了上百萬字的小說後發現,原來受日文文學養成的自己,這輩子無論怎麼努力,都不可能寫出精緻的「國語」文學,於是將寫作重心慢慢轉向評論與文學史。

    Having arranged for his wife and children to be cared for in her parents’ home in Zuoying, he settled in the dormitory alone, got his hands on a stack of writing paper, a few ball-point pens, a desk, a shabby rattan chair, and began again on his writing. After writing several million words of stories, he eventually came to realize that, cultivated in Japanese literature, no matter how hard he tried, he would never be able to produce sophisticated literature in Chinese. He then turned the focus of his writing to criticism and literary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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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品介紹

      葉石濤習慣坐在此籐椅寫作,自1960年代於書房使用,超過30年,極具紀念價值。陳芳明在2007年《聯合文學》4月號發表〈舊城聽水綠〉,描寫1989年拜訪葉老時的情景:「看到他簡陋的書房時,我有一種刀割的痛楚。原來他文字所說的天譴,並不只是精神層面而已。一把陳舊的籐椅緊貼斑駁的書桌,玻璃窗外是喧嚷的市聲……從前在書裡看到他坐在桌前寫稿的照片,由於是黑白印刷,我以為那是優雅的空間。」葉老就是在這籐椅上,為臺灣文學發聲,並完成第一部以臺灣為主體意識建構的《臺灣文學史綱》。


      藏品編號:NMTL20070020001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個藏品

      坐在籐椅上寫作的作家似乎變少了,籐椅漸漸只出現在我們對老前輩作家的回憶裡。但臺靜農坐籐椅、林海音坐籐椅、鍾理和坐籐椅,都比不上葉石濤坐籐椅來得令人印象深刻。因為他的籐椅老舊、脫線、看起來不值錢(但彷彿很實用耐用),簡直和他重出文壇後的形象互為因果。於是它也成為後人回憶葉石濤的時候,不能忘記的一部份。

      籐椅雖然只是器物,一個作家坐什麼樣的椅子,不必然因此創作什麼樣的文學。但作家對器物的選用或不得不用,有時還是會讓這些器物長出特有的靈魂。

      轉譯文

      "作家的椅子很可憐,它們一直都在,只是沒有存在感 。"


      椅子不分晝夜伴隨作家度過漫長的寫作,穩穩托住他們的生命與坐骨神經痛,才讓讀者們有機會在偉大的作品前臨表涕泣。可是有誰會在閱讀的時候,感激一下作家的椅子呢?很少。因為我們只想當心靈的貴族,卻總忘記要關懷一下貴族屁股下的物質基礎。

      但葉石濤的籐椅有點特別,它彷彿已經成為葉石濤形象構成上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身為作家的椅子,它的存在感極高。我們不妨看一下彭瑞金老師那本《葉石濤評傳》——的封面,和封底——的照片,一張是葉老坐在籐椅上,用那有點衰小又有點不屑的眼神看著鏡頭;一張是他伏案寫作的英姿,同樣坐著那把籐椅,椅背上還掛著一條白毛巾,讓人不禁讚嘆葉老真阿北,籐椅好搶眼。

      不是只在照片上,好多作家、學者都會在回憶文章裡提起那把籐椅。因為他們喜歡強調首次拜訪葉老寓所時的震撼:先拿窗外的市聲喧囂和室內的狹仄寧靜做個對比,然後講客廳、角落、老書桌,以及一把坐了幾十年、有點脫線的籐椅,然後才開始講葉老。必須這樣寫,才能顯得《臺灣文學史綱》的誕生有多麼不易,而一位臺灣老朽作家的處境,又是多麼艱難。從這個角度看,一把在作家生命中很有存在感的籐椅,反映的竟是一個作家長年缺乏存在感的逼哀。

      事實上,籐椅不僅是落魄作家的好捧油,也是一間「書房」得以成立的基礎。1957年,鍾理和在他的散文名作〈我的書齋〉就寫過,他窮困到放棄佈置室內的書齋,將寫作空間移到戶外、庭中,山不轉路轉,人不轉心轉,他反倒熱愛起這個充滿山川田野雲霧的書齋,但真正支撐他寫作的,除了紙、筆、一方木板之外,「書齋」裡的家具就是一張籐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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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品/葉石濤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有時我們不免要想,這些作家如果不是「坐籐椅」,而是乾脆去「做籐椅」,人生也許會順遂許多。其實他們的年紀都趕得上臺灣籐製家具的輝煌年代。歷史研究顯示[1],臺灣籐業在戰後一直都發展得不錯,中南部地區在1960年代更成為籐加工業的重鎮,內銷外銷都蓬勃。臺灣人大量從印尼進口原籐,加工後多數銷往日本。特別是關廟地區,幾乎有30%的人口都在從事相關產業,「三步一小廠,五步一中廠」,因而享有「籐業王國」的美譽。直到1988年因為印尼政府實施籐禁、日本停止採購,加工廠大量倒閉,籐業才在臺灣迅速沒落。如今,籐椅的全盛時期也過去了,慢慢像他們服務過的老作家一樣,成為社會上不太有存在感的存在。

      但在葉石濤的生命故事裡,籐椅的成就永遠輝煌。因為葉石濤在籐椅上重新開始寫作。

      1951年秋天,葉石濤因為幾年前跟學長借看了幾本雜誌,被冠上「知匪不報」的罪名,入獄服刑三年。等他出獄,人生就不一樣了。首先,他出身小地主家庭,服刑期間適逢政府推動耕者有其田,家中土地遭到徵收,經濟處境艱難;其次,他身負政治事件前科,出獄後就沒朋友了,過去認識他的人紛紛走避,甚至走在路上連招呼都不打。這時候的葉石濤,不可能有好的工作,他只能先去做點臨時工,隨後在各個偏鄉小學之間流轉,以微薄的教師收入養家活口,有十年多的時間,他根本沒時間想寫作的事。很偶爾,當他被家人責難的眼光逼得喘不過氣時,他會躲進稻草堆,讀起法國詩人蘭波的詩集《醉舟》,在詩行裡得到心靈的寬慰。

      直到1965年的某個秋天,他發現自己突然開始追憶似水年華,那些動亂中死去的朋友、青春期的戀情、世事的滄桑,不停纏繞著他,如果再不寫出來會鬱悶而死。

      他把妻小送回左營娘家,自己一個人窩在宿舍裡,弄來一疊稿紙,幾隻原子筆,一張桌子,和一把破籐椅,再度開啟他的寫作。此後他會在寫了上百萬字的小說後發現,原來受日文文學養成的自己,這輩子無論怎麼努力,都不可能寫出精緻的「國語」文學,於是將寫作重心慢慢轉向評論與文學史。[2]

      但籐椅上的他無法預想那麼遠,他只是興奮地想:我又要開始寫作了!


      [1]見林雅亭,《臺灣籐家具的歷史變遷:現況、困境與轉型》(國立臺南大學臺灣文化研究所碩士論文,2016)。
      [2]詳見葉石濤《一個臺灣老朽作家的五O年代》(臺北:前衛,1991)。

      觀測員簡介

      陳令洋 清大臺文所碩士,興趣是詩與書法。

      作家小傳

      葉石濤(1925-2008),出生於臺南府城。創作文類包括論述、小說。葉石濤的小說充滿濃厚的鄉土意識,注重本土精神和歷史體驗,以描寫人類生存的困境、追求救贖或解脫之道為寫作主題。葉石濤從日治時代後期參與臺灣文學活動,始終堅持文學的尊嚴,同時評論臺灣文學作家與作品,詮釋臺灣文學的發展,堪稱臺灣文學的守護者。